文|郭力
我们听故事,很多时候,明知故事是编的、假的,但只要情节走向、人物命运合乎情理,就会不由自主身陷其中,为故事里的悲欢离合哭哭笑笑,不能自已。那些以现实人物事件为原型或依据,经提炼加工而成的艺术典型,带给人们的深切共鸣和灵魂涤荡,成为文艺作品打动人心的魅力所在。

电影《给阿嬷的情书》,是一个取材于潮汕地区过番客的侨批(海外华侨寄回家乡的书信与汇款)故事。这个故事的讲述何以成功地打动了许多人?在我看来,离不开影片中所呈现的那些优美动人的“情书”——侨批文字。比如,木生致淑柔的经典侨批“恰江上升明月,江海万里,心中念你,便不觉遥远。”这句话在影片中反复出现,一咏三叹,是丈夫对妻子最深情的告白,也是贯穿全片的情感主线。为了讨生活,夫妻分隔两地无法相见,唯有通过这些纸短情长、见字如晤的书信,寄托亲情,传递关切,抚慰心灵。
木生离世后,南枝以他的名义持续代笔寄信十八年,这些信件成为支撑淑柔大半辈子的精神支柱:
——暹罗虽远,心有所寄,身若比邻,切要平安,即为团圆。
——行船入夜,恰江上升明月,似与你并肩共赏。
——敬你持家有方,但切莫过于节俭,一切有我。
——见子女茁壮成长,欣慰非常,这是你我共修之骄傲。
——七夕当夜,你衣锦归来,仍是少年模样。梦醒行至寨门前,闻溪水潺潺,方觉夜深。念你安康,好梦,即已知足。
这些含蓄凝炼、极具古韵之美的文字,蕴含着中国人勤劳俭朴、仁爱孝悌、和睦持家、奋斗担当的传统美德。正是这些传承千年的品德与信念,支撑着写信的南枝、读信的淑柔,让她们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与守候中,延续家族和民族的希望。
故事动人之处,更在于讲述了两位平凡女性在漫长岁月中的无声坚守。这是一份超越了时间和空间界限的稳定持续的情义输出。它是来自南枝的情义,在精神层面,有“唯化思念做拼搏,凭勤俭来立业”的殷殷心意,更有“江海有岸,团圆有盼”的美好期愿;在物质层面,不仅有维系家庭基本生计的一笔笔汇款,更有跨海而来的咸猪肉、自行车,桩桩件件都送到了家人心坎上,甚至成为全村人有福共享的一份份厚礼。这个长达十八年报喜不报忧的“善意谎言”,是“我替他背负责任、我替她消化伤痛”的无价情义,让淑柔得以平稳度过人生中最吃力的这段岁月,因这段时长恰好是孩子从出生到长大成人,足以让排山倒海的悲怆缓冲为静水流深的不惊。
这份情义也来自淑柔。从青春年少到耄耋苍老,长达半个多世纪,始终在家乡守候着、操持着土地、老人和孩子。有个场景在影片中出现了两次,人到中年的淑柔收到了南枝木生与一群孩子的合影,误以为两人已组建家庭,也只是轻声说了句“这么久才告诉我”,便随手把相片往边上一放,继续自己手上的刺绣针线。这种极为克制的情感表达,是最具东方美学的留白,它代表着平静的力量,早已把悲伤沉淀到内心最隐秘的角落,继续劳作,继续对家庭的责任,才是最真实的生活信念。
还有影片中不止一次出现的那句话“我去看看橄榄菜凉了没”,特别是老年淑柔在得知木生已逝的真相后,起身叨念了这一句,留下一个略显佝偻的背影。据说,剧本原先的设计是大哭,饰演淑柔的84岁素人演员吴少卿,即兴演绎,不动声色地说出“我去看看橄榄菜凉了没”。只能说,演员八十多年人生积攒下的生活体验足够厚实,也足够通透,橄榄菜是最日常的潮汕腌菜,是融入潮汕人味觉记忆的文化基因,“去看看橄榄菜凉了没”这句最家常的对白,使影片“于无声处”升腾起烟火相伴的歌吟,“于苍凉时”葆有那份温热的人生态度。它注解了“平安当大赚”的人生信条,是朴素的心愿,也是生命的倔强。

在历史学家看来,日常即史诗。那些托举起日常生活的万千封侨批,氤氲着潮汕平原的稻香与茶香,成为永不磨灭的世界记忆,引得我们不知疲倦地吟诵回甘。而从两位女性对家的共同捍卫中,我们看到了所有平凡而坚韧的生命力量,在无人知晓处托住了整个世界的重量。这跨越山海的史诗笔墨,如潺潺溪水淑柔,如恣意伸展南枝,筑起山海壮阔的深情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