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儒与半仙:刘伯温新传》

2026-04-01 来源:本网原创稿

文|张家鸿

  刘伯温即刘基。刘基是谁?元末时他是浙东文人集团之领袖,时人纷纷投靠;明初他是朱元璋的得力帮手,助力征战置顶典章;先是视朱元璋为明主而靠之,而后渐渐意识到理想破灭;于诗歌与散文创作上,他均为好手甚至高手;一生得志或不得志,倥偬一生前后皆有挚友相伴相随。读完扎实、厚重的《大儒与半仙:刘伯温新传》,真有先生如在目前之感。其指点江山意气风发,其隐居乡野蛰伏以待,其困守书斋慷慨激愤,其觅得知音诗词唱和,种种情境与心绪皆给人留下经久难忘之印象。

  “新传”者,不是特意标新立异,并非传主之新,而是经由作者细细考究、梳理史料后得出的自我眼中的传主。此处之新,正源于此。借松芳于《后记》中所言,则是心目中立着一个血肉丰满的人物。刘伯温之肉身已逝去六百五十年,然其留下的人格魅力与精神价值却历久弥新。

  传记写作,不可空疏,不可马虎,不可含混,应在尽量占有史料的基础上,发出合情合理的声音,表达符合实际情况的观点。故而,严谨求实,注定是传记写作首要风格。

  刘基诗词中,“九疑”这意象反复出现多达四十余处。九疑即九疑山,相传为舜帝南巡驾崩之地。于诗词中反复陈述此山之渺茫难寻,显然有自我志向寄托其中。若能遇到明君如舜帝,必能成就一番大事业,这样的想法必在刘基心中反复回响。正文下方注释中,列举出《花心动》《长相思》《燕歌行》《风入松》与之相关诗词十几首。以此为基础,周松芳认为:“这种咏叹和联系,使我们理解到:刘基有过人的才华和远大的志向,也和杜甫一样,希望‘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可盛时不再,又人君不贤,他理想难以实现。这种反复咏叹,正表现出他内心的郁结之深。”持论有据,立论有因,是周松芳撰写刘伯温的不二路径。此路径正是其恩师黄天骥先生所要求的,客观地实事求是地对待研究对象,千万不能有偏爱和溢美。

  单就篇幅来看,许多章节中注释文或引文常占据页面一半,不可谓不壮观。由此不难想见,周松芳青灯下苦读深思钻研之背影;亦能想象,周松芳一旦有所得之后内心之欢愉。

  与此同时,扎实之风格与具体的、如经纬般存在的细节有关。细节均在史料之中,或旧籍档案、或文献资料、或史家专著、或诗词歌赋。赴南京路上,刘基特邀徐方舟入伙,为明朝替朱元璋拉拢人才;后期作品中多有愁绪满怀的诗歌,依然被时人攻讦;为苏伯衡文集作序,推崇其“理明而气昌”;让长子越过胡惟庸上书朱元璋,而后不得不惶惶然入京请罪。细节,让传主有血有肉,其心之矛盾与挣扎、推崇与厌弃尽显纸上。

  第一章提及刘伯温辞去行省掾职之缘由,周松芳是这么写的:“可以说,刘基辞去行省掾职,正是他《官箴》所述重官蔑吏思想的体现。刘基之于‘吏’一贯是蔑视的,这从观念到行动,都表现得十分激烈。有鉴于此,我们有必要对元代的吏制作些考察,以便更好地理解刘基的性情遭际。”而后,从元朝重吏的缘由说起,重吏的现状,以及重吏带来的重重弊端,如抽丝剥茧一般,最后由史及人,笔触轻盈落地,虽有史书的引用与典籍的参与,却丝毫不影响阅读的流畅与快意。

  细节如巨树之根,探进历史深处即人物所处现实之深处,并在其中盘根错节,支撑起其人间烟火与心事幽深。不管作者所得多少,历史之复杂与人性之幽深尚有诸多未被探明之处。那么,细节正是最可信赖、最能依靠的凭借。

  对刘基来讲,大儒,乃现实身份,似乎已然实现。半仙,则有超凡、超世之誉,与野史传说密切相关。人之一生,若能实现其一,已然了不得。倘能二者兼能,试问世间几人可以做到?不管如何,周松芳笔下的人物,一定是有温度的。在几十载人生颠簸中,他与普通人一样有颓丧、气馁、悲伤、失落的时候。有高度、有深度、有温度,才是完整的真实的刘基。

  传记写作,往往有两条线索向前延伸,并行不悖。一条为时间线,一条为成长线。在时间或慢或快的前行中,因为有所经历与考验,得以有所感受与体悟,成长随之来到。

  元时四仕四隐,明时两次致仕两次入京,一生总计六仕六隐,刘基这不到四十年的仕宦生涯放在历史上确实罕见。那么,梳理出入仕之因与致仕之由乃叙述之重点。面对此种情况,时人怕是多以不忠或贰臣视之,周松芳则没有。从自古以来就有的华夷之防,到元代大一统的意义及其影响,再到刘基心态拷问与诗文品鉴,以及同时代人的诸多观点,而后,他得到这样的结论——“纵观刘基的一生,是奉‘时义’如圭臬的,所谓君臣遇合,都可以置于‘义’与‘时’的范畴。”再具体讲则是——“刘基对于心中之‘义’的追求是坚定的,他随时可以不合(理想、志趣及其他)则去,表现出一种富于理想色彩的书生意气。”不管如何作为,皆离不开义。此义,乃为天下为苍生而来。

  人物传记写作,见解与学识固然重要,对传主体贴之心与同情之念同样不可或缺。如此,作家与传主才能成为隔代知音。知音的关系,注定作家不是“创造”传主的那个人,而是走进传主内心聆听心声感知心跳的那个人,彼此是平等的关系。传主不是作家创造虚构出来的,而是用心、用力、用情寻找出来的。从历史洪流中走过的传主,刘伯温也好,非刘伯温也罢,本是隐藏于最深处的符号或标签。把他找出并隆重介绍给读者的情感前提,莫不与体贴或同情密切相关。

  在整部作品中,除却传主刘基,其生平挚友宋濂应是作者着墨最浓、提及次数最多的人物。第七章《刘基的朋友圈》中,作者写道,刘基当初邀请徐舫出山,徐舫婉拒。此事二十余年后,仍被彼时同刘基一道赶赴南京的宋濂牢记于心。一时提起,仍旧感慨万千。感慨之引文结束后,周松芳继续写道:“宋濂为徐方舟作此墓铭在洪武十年(1377)丁巳十一月,四年后,他即贬死于道途,不能如徐方舟般善终,宁不悲哉!”于墓志铭中,提及二十年前会晤之事,岂止印象深刻?隐而不出得以善终,入朝为官不得善终,孰是孰非难以辨别。可是,作者寄托其中之同情感,可谓鲜明。

  尊重固然寄托其中,尊重与体贴或跟同情有关。尊敬或敬仰何尝不是同情与体贴?它源于刘基身上固有的卓然与超拔。

  来源: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