墩头如镜照古今

2019-03-27 来源:

陈俊年

  曾镜如,清末民国年间,广东客籍书画名家,1850年生于和平县彭寨镇彭镇华表墩头村,卒于1936年,享年86岁。
  曾镜如先生毕生从事中国传统书画艺术。自幼得家传严教,随祖父景象老师(曾南仪,字景象,号燕轩)熟读四书五经,精研书帖画谱,少年即考取国庠生;青年升读官办画院数年后,走笔岭南,游艺粤海;中年弃官返乡,更潜心耕艺不辍,至暮年壮心弥坚。那年代,风雨飘摇,兵荒马乱。先生生死坚守故土——生于斯长于斯终于斯,全身心倾情于中国传统文化的守正、创新与传播,与父老乡亲朝夕相处,共克时艰,其悠悠岁月,算起来,足足一轮花甲有余。
  先生艺作繁多,广为流传,但惜乎时隔久远,狼吞烟熏,风侵雨蚀,散失惨重。
  所幸,聊慰我们的是,这一册《曾镜如书画宝存》图书,弥足珍贵地收录了先生的书法精品《家梅园师小传》(附有工笔人物画像),及其《孟公谱叙》《高祖腾捷老师小传》《梅园家老师像》等书画诗词作品。先生生平亦有简介。
  此外,本书首次整理披露,一批古今达官雅士、专家学者,如清代广州府、惠州府、高州府等政要以及当代中国艺术研究院、中央美术学院、中国美术学院、清华大学美术学院、中央民族大学等教授、美术评论家、古字画修复大师及海外画家等等,对曾镜如先生作品人品的由衷评语。这是古人与今人的共识与礼赞。
  镜如真如镜,明亮鉴古今。

  捧读此书,读着读着,不由得浮想联翩。对镜照心事,“心事浩渺连广宇” ……
  便想起墩头村。彭寨也是生我养我的故乡。我家住彭寨街,离墩头两里路。入读的幼儿园,就在华表塔下。因而,墩头于我,再熟悉不过了:山水相守,田园相望,瓦舍交错,曲巷通幽,宗祠、庙堂、亭榭、梅园、古井、荷塘,古韵纷呈,禅境浑然;小河对岸,茂竹婆娑,古榕苍翠,华表塔巍巍然耸入云天……说实话,儿时迷恋的此一派天地人和的怡美景致,至今依旧是我的梦中乡愁。而且,心上总是悬着一道不解之谜——
  本是穷乡僻壤,何致如诗如画?
  及至读完此书并查阅相关史料,我才恍然惊叹:墩头村的历史与文化积淀,竟是如此深厚源远,远至有新石器晚期遗址。出土文物还表证,墩头建村史已达一千五百年以上。明初扩村建大宅,先贤们把取名“敦厚围”这三个大字,笔墨浑厚地直书于大门额上,以自勉之并教诫子孙:敦仁厚德,乃是客家人安身立命之本。大宅住家60余户,门号匾额,均以“德行”寓意命名,如育德居、怀德居、德馨居、宁俭居、德兴居、安敦居等等,足见客家人崇德尚行的情怀操守。华表塔是彭寨至为高大上的美丽地标。明代由民间捐资建成,故有许多民间传说。信不信由你。我则相信彭寨地形似大船,建塔当桅祈顺风之一说。尽管客观上未必有此作用,但它委实曾经是佛、道、儒三教合一的宗教圣殿,也是满壁诗、书、画集于一身的文化宝塔。只可叹惨遭“大跃进”和“文革”浩劫,以致塔顶烧裂,遍体鳞伤。即便如此,我仍坚信,昂首矗立的华表塔,永远是彭寨人的信仰丰碑,也是矢志远航的精神桅杆——长风破浪正逢时,直挂云帆济沧海……回望墩头村,还有一座名震东江流域的梅园书屋。五进厅门上,至今悬挂着“第一儒林”的旌匾。史亦有记载,此乃当年广东提督学政万承风奏请清朝廷所赐,彰显着官方对梅园书屋办学宗旨、教学成就及社会影响的最高评价与褒奖。岁月流逝,书屋亦消失了朗朗书声,但那袭人的缕缕书香,至今仍自对对门联飘逸而出——“屏垣不设放入春风扬素志/户牖大开任随化雨洗襟怀”“气爽风清快耕读/西山北海乐櫵渔”“ 何问士农一寸光阴须惜/不分商贾半毫机巧莫为”“ 论古不求秦以下/遊心时在物之初”……

  说来也巧,这三处古建筑,追根溯源,与曾镜如均有血缘关系。明初建敦厚围的落基者、梅园书屋的创始人曾孟荣,便是曾镜如的老世祖。梅园书屋的历任主讲者连居老师、腾捷老师、伴禹老师,及其后振兴者曾克常即梅园老师,也都是曾镜如的上祖辈。晚清年间,华表塔数番修缮,塔身绘画、书法、装潢等,均为曾镜如执笔独立完成;1943年再度美容,则由其次子曾玉辉(广东书画家)主笔。史脉见人脉,人脉传文脉。墩头村徐徐舒展的这一幅历史人文长卷,何其延绵,何其奇丽。
  奇就奇在,彭寨墩头远非富庶之地,亦非得天独厚,论墩头屋舍比不上林寨四角楼的气宇轩昂,论财源也远不及滚滚浰江通珠江,生意直接“十三行”……惟其如此,四角楼的典丽堂皇,显赫着客家大户的富贵与气派,大家大业,高屋建瓴,中西合璧,却又不失客家的传统恭谦,故名“谦光楼”。而墩头村这一派家园建构与人文营造,则创造出另一番普遍而特殊价值:她呈现普通客家山村崇素尚简、敦勤秀朴的生活方式与家居场景,满满精蕴着客家平民的生存智慧和齐家谋略,真切深刻地揭示出客家人何以世居山区,身处贫寒,却照样晴耕雨读,生生不息的成因真谛。
  墩头村的历史基因及美誉要素,是一笔宝贵的社会财富,值得全面探讨总结。本文试作如下三方面的梳理与赏析。
  一、“首倡斯文”。这是明朝邑候吴公赠予墩头的金字题匾,也是历史哲人对九连山下这片文明古村的颌首点赞。敦厚围中厅长联80字,镌刻着墩头前人以“素、敦、古”为立村之要义:“为父慈为子孝为兄弟友恭为叔姪和气去逆效顺长者教训幼者听从勿败常乱纪便为乡党善士/尔士读尔农耕尔百工手艺尔商贾生理劳心劳力各安本分各勤职业毋作奸犯科自是盛世良民”。族谱记载,墩头历来崇文重教,祖祖辈辈,多以“舌耕为业”。舌耕,即讲学教书授艺,对应现代职业称谓,当泛指文化教育工作者。事实上,得益于墩头舌耕者众,彭寨周边乃至东江流域的受教育者,经年累月,呈几何级增长了。仅以梅园老师执教书屋50余年为例,入学“列其门墙者前后千余人,获隽者数十”(注:史料说明,此数十人或为“进士及第、举人、拔贡、副榜、岁贡为教谕或分府而理盐务”)。可见当年学风兴盛,人才辈出。曾镜如手书的《梅园家师小传》,不啻是一卷罕见的书法杰作,也是一份珍贵的家风纪实:“先代诗书世家,历数百年矣。师性醇敏,目数行下,挥笔如夙构。闻其大父辅公讲业,间视之余,坐床下小几,竟日敬听,夜分亦如之。辅公爱逾诸孙,代藏奇书,及祖父著作,褒集成部,尚侯剞劂悉付之以绵世守。师事双亲,数十年,依依孺慕;友于兄弟,砚田所登,常推多潤寡。为祖父事,每独任之训子弟悉遵。辅公遗训待族党以静镇躁,以德驭才。不用机巧,人以机巧施之亦不知,即知之亦不较。平居手不释卷,凡经史子集,皆评注笺释,教人法严而功专。”由此,我笃信,墩头村千年兴盛的原动力,盖源于人以文之,文以化人,文化才是其最持久的生命力,也是最核心的竞争力。
  二、“学术兼经济”。这是260多年前,梅园老师从实践中总结的至理名言,也是墩头自治自强的基本“村策”。“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墩头人深谙此理。惟其穷困山旮旯,思变意识更强烈,更齐心致力于“学术兼经济”的协调发展:一方面,众舌耕者,游艺四方,讲学传道,广播书香,广辟财源。或应邀为达官贵人绘制画像美图,或包揽学宫庙堂装修工程,或承接族谱典籍的编纂、刻写与出版业务(梅园书屋内设“研经堂”,专事图书出版。数年前,仍遗存数百块木雕印版,可见墩头曾是兴旺的出版印刷基地)。这是墩头文人的生财之道,也是乡土文化的滋养之源,当属儒雅高效的致富良策。另一方面,墩头文贤,言传身教,带动普通村民,学技习艺,戮力将文化艺术融入日常的生产生活之中。因而,墩头多有能工巧匠,盛产诸如绣花鞋帽、刺绣服饰、花卉图幅、七色彩带、木刻砖雕、布艺玩具、竹编箩篓、皮草制品及美食糕点等客家特产和手工艺品。其中,最诱人心灵尖叫的,当数声名远播的“墩头蓝”了。这是一匹历史耕织的绵长土布。研发于建村之初,取材于家产棉麻,积数十代人的心血智慧,经纺、耕、织、染、踹等技艺工序,真切地将客家人外柔内刚、俭朴素洁、坚韧低调的性情特质,神奇地织染成挺括柔顺,简约清爽、结实耐磨的“中国传统布艺的代表与典范”(原中央工艺美术学院院长常沙娜)。墩头蓝系列布艺产品,历来畅销县内各乡镇,南走水路销往东江流域,北闯古道销至韶关或远销湘赣闽边区。家家“织织复织织”,织出殷实扬美名。故墩头村又称“墩头蓝之乡”。就连客家山歌也放声鼓动 :“嫁郎爱嫁墩头郎,又会织布开染坊”。墩头蓝之蓝,原色取汁于“大蓝”等野生植物,濡染着农耕文明的色泽,却也蕴含着山区客家眺望海洋文明的蔚蓝。如今,墩头蓝上了电视专题热播,更荣登广东省非遗名录。这是新时代的荐举与垂青:墩头蓝不仅仅是客家布衣的本色和标志,更委实是岭南文化乃至中华文化的底色与风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