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华:回忆邓小平1992年南方之行

2018-01-11 来源:

  1992年是改革开放以来小平同志第二次视察南方。我当时担任谢非同志的秘书,按照谢非同志的要求,负责小平同志谈话的录音、整理工作。最初,没有安排这个任务,因为一开始说是来休息的,不作指示,不讲话,不听汇报,不题词,不见报。

  小平同志的专列是在1月19日上午9点多钟抵达深圳的。谢非同志和深圳市委书记李灏、市长郑良玉等领导同志前去迎接。到深圳迎宾馆的桂园下榻后,小平同志刚进房不一会儿,就又走了出来,说坐不住,要出去走走。

  我觉得,小平同志南方谈话的整个思路,就是对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的信念问题。核心是坚持改革开放,坚持发展,坚持党的基本路线。决心和信心问题谈得比较多,也讲一些对历史的回顾。

  按照预定的安排,上午休息,下午出去看。小平同志当时不抽烟,只喝一点加饭酒,一餐一杯。他到深圳后的第二天,去了国贸大厦。在那里,李灏和谢非同志分别汇报了深圳和广东的改革发展情况。简单汇报后,小平同志开始讲话。当时,很多人感到措手不及,因为没想到他要讲话,事先没有准备。小平同志讲话时,我站在他的后面。他一开始讲,我就按下了录音机的按钮,开始录音,把讲话内容完整地录下来。其他人多数都没来得及做记录。那天,他讲了很重要的一些话,比如:讲中国还是要发展,不发展跟周边一比就不行了。他还说:苏东发生这么大的变化,一夜之间就完了。中国为什么没有倒?外国人说因为有我在。这个话有点道理。他说,中国不能乱。外国希望中国乱,乱了对外国有什么好处?一乱,肯定会有很多人跑出去,还带着枪,那样,世界就乱了。

  在国贸大厦,小平同志前后讲了30多分钟。第二、第三天,包括在植物园,小平同志谈的几个比较重要的问题是:一个是股市问题,他说要允许大胆地试,起码试几年,不行就关,还可以留个尾巴。一个问题是,再用二十年,我们可以走出一个基本定型的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制度。这是去植物园种树回来时讲的。谢非同志为了更明确时间,问:“小平同志,是从现在开始,还是从改革开放开始?”小平同志说:“再用二十年”(即从1992年开始)。在小平同志的讲话里,始终贯穿着一个时间观念,比如:2050年、本世纪末、翻两番、第二步走、第三步走、20年赶上“四小龙”、香港50年不变、党的基本路线坚持100年不动摇,等等。还有一个是,要搞改革开放,没有一点闯劲不行。他说:搞改革开放,办经济特区,一开始就有人反对。要允许看嘛!现在已经不是允许看的问题了,而是要大胆地闯。再一个是要坚持党的基本路线100年不动摇。他强调:不要动,不要改变现行的路线方针政策。谁要改变,老百姓不答应。只要我们能够坚持发展,再过一百年,中国就富强了。现在我们就那么一点家当。但是,今后十年会有更大的发展,到那个时候,我们可以基本上实现小康了,社会主义就会更有生命力。资本主义是会衰亡的。他始终坚信:社会主义一定会战胜资本主义,这是一个替代的过程。我觉得,小平同志视察南方谈话贯穿的一条主线,就是对有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那种信念、那种坚持,并对之阐述得特别充分。

  在深圳,小平同志还谈了另外一个比较大的、更有现实意义的问题,那就是社会主义是什么?他说,实际上我们要搞的是共同富裕。他说:广东现在富了,很多地方的人跑到这里来打工,我家乡四川就有很多人跑到这里来。这些话是在从深圳市区去蛇口的途中讲的。当时,我还跟他开玩笑说:“小平同志,有个牌子上写着‘欢迎您到蛇口来!’”毛毛翻译给他听,他笑了笑,没有说话。谢非同志对他说:“现在广东的发展也很不平衡,山区还是比较穷。”小平同志说:你首先要把广东的贫富差距问题解决好。其次东部要支援西部,但不要养懒人。他说:这个快了不行、太早不行,太慢也不行。十年内不要动。李灏同志又问起时间问题:“小平同志,那是到什么时候?”他回答说:“本世纪末吧。”在船上,他还谈了关于马克思主义、关于反“左”的一些问题。他说:“我一生三次挨整,都是‘左’!”他提出要主要防止“左”。

  小平同志在深圳还提出广东力争用20年时间追赶亚洲“四小龙”问题。他到深圳的第二天就对广东提出了这个要求。当天晚上,谢非同志叫我算算,我一直算到第二天凌晨4点钟。因为当时广东的人均GDP是很低的,只有1000多元。要搞到“四小龙”的水平,怎么算也不行。他在从深圳去珠海的船上讲:“广东始终是中国改革开放的龙头。但是,你们要善于藏拙。要把尾巴夹得紧紧的。”广东要带好头,不仅经济要上去,精神文明建设也要上去。谢非同志在船上还把那天算账的情况给小平同志作了汇报:在总体上、经济总量上可以超过“四小龙”,但人均还有较大差距。后来,从广东的实际出发,制定了一个珠江三角洲经济区的规划,经过20年的建设,珠江三角洲完全可以达到台湾、香港、新加坡和韩国的水平。党的十四大提出:“力争经过二十年的努力,使广东及其他有条件的地方成为我国基本实现现代化的地区。”我们算完以后,小平同志就指着广东地图,谢非同志给他汇报说:我们也分三块。一块是珠江三角洲,人口占1/3左右,工业产值占80%,GDP占70%,出口占80%,这叫第一世界;东西两翼也是沿海地区,但还不富裕,算第二世界;其他的……小平同志说:那其他的就是第三世界?谢非说:是啊。小平同志说:“要得,要得。”

  小平同志在船上还谈了其他一些问题,即关于马克思主义理论的问题、关于社会主义必然战胜资本主义的问题。他说:我没有别的,就是相信毛主席倡导的实事求是,就是要实事求是。马克思主义理论,我也只是学了个ABC,但是,马克思主义并不玄奥。就是要胆子大一点,要敢闯,头脑清醒,错了就改,错了就纠正。这就问题不大。要讲问题,我们的问题还少啊?什么时候问题少过?把它解决了就是了嘛。我们听后,非常受感动,受鼓舞,受教育。他风趣地说,广州军区司的令员朱敦法,他在淮海战役的时候还是个娃娃,是个连长,他带兵打仗可以,我不行,我没有带过兵,我指挥大兵团作战可以。他讲这话的意思是说,要有宏观的思维,要有这种意识。

  小平同志到珠海后,去看了几家工厂,主要是科技方面的。在江海电子厂,在生物公司,在亚洲仿真控制有限公司,都谈了中国的科技问题。他说:中国应该在世界高科技领域占有一席之地。他以钱学森为例,说当时搞“两弹”,只给了他100名中学生,很艰苦啊,都是从基本的东西学起。现在条件多好啊,以前哪有这样好的设备呀。一个珠海就有这么多的科技人员,那全国就更多了。再过十年,我们的实力会更加强大。但是一定要开放,要走出去。不开放,鼻子不通,信息不灵。他指出,在海外的中国人回国,不管过去政治态度如何,都可以回来,好好安排。要告诉他们,只有我们才相信他们,只有祖国才真正相信他们。他坚持要握一握年轻人的手,并且说“你们是中国的希望”。他说:“我老了。但是呢,我要多看点新鲜的,新东西,越新越好。新的东西多了,人民高兴,我高兴,中国高兴。中国已经穷了几千年了,是改变的时候了。要靠你们,在世界上,中国科技应该占有一席之地。要靠你们。”

  在江海电子厂,他还讲了一段很重要的话。那家厂很简易,是浙江的两位科技人员夫妇辞职下海,在珠海办的一家电子加工厂。他参观出来后,跟谢非同志说:“这家厂子姓社不姓资。”后来,谢非同志在给省委的报告里引用这段话时,讲:“不要随意贴上姓社姓资的标签。”

  小平同志视察珠海期间,一再谈到要加快发展,说发展慢了就等于停滞。我觉得,他在珠海主要就是谈这个问题。其间,有过一个插曲,促成了后来的浦东开发。那天,我们从外面回来,快到中午了,车子要进石景山大门的时候,梁广大同志说:我们的财政收入,从几百万发展到现在的8个多亿了。小平同志马上说:搞特区啊,当时深圳考虑的是靠着香港,珠海考虑的是面对着澳门。汕头呢,是华侨多。厦门呢,是台湾。我有一个失误,就是没把上海搞成特区。因为路程很近,只有几百米,他讲到这里的时候,车子已经到宾馆门口了,有人便喊,“行了!老爷子,下车了!下车了!”我说,“不要,不要下车。”于是,大家又坐了下来,听他把话讲完。因为年龄的关系,小平同志并没有注意到这些,他继续说道:“这是我一个失误。我当时就没有考虑到上海,上海人多精明哟。”当天晚上,我在整理小平同志视察南方谈话材料的时候,把这段内容完整地整理进去。党的十四大之后,中央决定建浦东新区,实行比特区更“特”的政策。

  

我觉得,在中共党史上,在改革开放史上,小平同志视察南方,是建国以来一个重大的事件。可以说是掀起了第二轮改革开放的高潮。小平同志视察南方,在国际共运史上也有一定的位置。广东这十年来的发展,完全是按照小平同志视察南方谈话的要求,按照“一个中心,两个基本点”的基本路线,坚定不移,大步往前走的结果。我认为,对小平同志视察南方这个问题进行探讨,研究小平同志的思想,很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