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外粤侨与“唐人”称号

2018-09-12 来源:

周松芳

  提到海外华人华侨,肯定会联想想到唐人街,也肯定会联想到其得名与唐朝有关。是也。唐朝的强大,足资后来因为积贫积弱孤身海外饱受欺凌的华人华侨以心理上的慰藉。其实,这里边有一个从他称到自称的转换,即由他人称旅居其地的中国人为唐人到自称为唐人的转换,还有一个由指称所有中国人到渐特指于广东人的转换。试述之。
  由于技术上的原因,以及唐朝国力的强盛,气度的闳放,中国人与海外联系的密切,至此才开启新篇,也就才开始有见诸文献的海外中国人的“唐人”称谓。四裔以王朝之名呼中国之人,原属正常,如汉朝进称汉人,唐朝时自然称唐人。有意味的是,汉以后,汉人之称渐衰,唐以后,唐人之称却长久不息。如宋代不称宋人,仍称唐人;宋人赵汝适《诸蕃志》说到占城国的律令:“唐人被土人杀害,追杀偿死。”朱彧的《萍州可谈》,是根据他曾为官广州的父亲朱服的见闻撰集,故所说最为详赡:“汉威令行于西北,故西北呼中国为汉。唐威令行于东南,故蛮夷呼中国为唐。崇宁间(1102-1106年),臣僚上言‘外国指中国为唐、汉,形于文书,乞并改为宋。谓如用唐装、汉法之类’,诏从之。”可是称宋之名,并未应诏而行,故朱彧又说:“北人过海外,是岁不还者,谓之‘住蕃’。诸蕃人至广州是岁不还者,是谓住唐。”广州还隐然可以指代“大唐”了——这大概是广东人自称为唐人的开始吧。
  元人汪大渊《岛夷志略》说:“(在真腊,土人)杀唐人则死。唐人杀番人至死,亦重罚金,如无金,以卖身取赎”,但不用偿死。可见“唐人”地位尊崇。在勃泥,更是如此:“奉佛像唯严,尤敬爱唐人,若醉则扶之以归歇处。”周达观《真腊风土记》也说:“往年土人最朴,见唐人颇加敬畏,呼之为佛,见则伏地顶礼。”只是“近亦有脱骗欺负唐人者矣,由去人之多故也”。
  到了明代,“唐人”开始指向闽广人。如黄省曾《西洋朝贡典录》曰:“其国人惟三等:回回人、唐人、土人。回回人皆诸番商之流寓者,唐人皆广漳泉人窜居者,服食俱美洁。”明巩珍《西洋番国志》也说:“唐人皆中国广东及福建漳泉州下海者逃居于此。”日本文献《大曲记》说:“有个名叫五峰(按,即王直)的从大唐来到平户津,住在现在的印山邸址修建的中国式房屋。他(指平户领主松浦隆信)利用了五峰,于是大唐商船来往不绝,甚至南蛮的黑船也开始驶来平户津。大唐和南蛮的珍品年年充斥,因而京都、堺港等各地商人,云集此地,人们称作西都。”广东与日本往来最早也早密切,日本人往往称中国人为唐人,广东人之自称唐人,或与此有关。事实上也是这样,因为明代海禁防倭,广州长期一口通商,诸蕃诸国交道之人多粤人,其所呼唐人者,自是多即粤人。清印光任、张汝霖《澳门记略》所录万历间广东海道副使属下海防同知的一道“禁买人口”的禁令说:“凡新旧夷商不许收买唐人子女,倘有故违,举觉而占吝不法者,按名究追,仍治以罪。”这里的唐人,显系指粤人。
  再到了清代,一方面对这种唐人称谓开始作总结性的介绍,如《明史·外国·真腊传》:“唐人者,诸番呼华人之称也。凡海外诸国尽然。”另一方面由于去唐日久,更纷纷点出其称唐人之由。如纳兰性德《渌水亭杂识》说:“日本,唐时始有人往彼,而居留者谓之‘大唐街’。”王士祯《池北偶谈》卷二十六《汉人唐人秦人》条则说:“昔予在礼部,见四译进贡之使,或谓中国为汉人,或曰唐人。谓唐人者,如荷兰、暹罗诸国。盖自唐始通中国,故相沿云尔。”陈伦炯《海国闻见录》也说:“外洋诸番以汉人呼唐人,因唐时始通故也。”直到清季亦复如是。如薛福成《出使日记续刻》说:“光绪二十年甲午正月初九日记:暨唐衰乱,始罢遣唐使。盖自隋唐以后,日本礼仪文物,居然大备,得观光上国之力为多故。日本至今呼中国人为唐人云。”
  唐人与广东人的关联,广东人自己也在“努力”着。一方面,长期以来,广东孤悬岭外,中原每以蛮夷视之,而在广东民间话语中,颇有自外于中国(内地)的味道;即在今日,早十几二十年前,广东人便称韶关以北的所有中国人为“北佬”,庶几矣。但海外的广东人,为什么自称唐人,而非汉人,或者粤人,难道仅是在饱尝漂泊倍受欺凌之中意淫盛唐以自慰?想来也不会这么简单;粤人向来有“顶硬上”的民系性格,其必渊源有自。特别是明清之际,粤人抗清最烈,民间亦有天地会起于前,太平天国承于后,终至以广东人为首的革命党人终结满清。太平天国失败,将士多有逋逃海外,其以唐人自称宜然;海外华侨多革命党徒及支持者,既举反清旗号,以唐人自称更其宜。所以,广东人1919年在上海新华书局出版的《广州指南》便说:“广州方言:凡华皆称唐,洋曰番,如华洋曰唐番,华书曰唐书,洋书曰番书。……凡非广东人皆曰外江獠,亦曰外江佬,洋人曰老番。”从近澳门的中山坦洲等地流传下来的咸水歌中,我们也可发现,在相对于外国人时,广东人早已自称为唐人了:
  女唱:门口有坡摩啰莱,兄哥,唔声唔盛走埋来;(门口有坡莫下来,兄哥,你不要不声不响走进来)
  男答:甕菜落塘唔在引,姑妹,二家情愿使乜媒人。(甕菜落塘不需要教,姑妹,我们两家情愿了,哪用什么媒人)
  女唱:番鬼识当唐人坐落,兄哥,哥歪二字赶哥兄台;(洋人说sit down华人说坐下,兄哥,goodbye,你快快走开——我要接待洋人了)
  男答:番鬼花边唐人打印,姑妹,有心聊我莫向聊人。(洋人用花边银华人用碎银,姑妹,你真有心就谈我俩不要谈别人)
  女唱:番鬼推车钱银世界,兄哥,无钱大缆搅唔埋;(洋人有钱能使鬼推车,兄哥,没钱是我们没办法搞到一块的)
  男答:番鬼膺中厘戥秤,姑妹,当初唔肯莫应承;(洋人胸前好像画了钱印,姑妹,当初如果你不肯就不要答应)
  女唱:番鬼洋烟唔可食,兄哥,食烟容易戒烟难;(洋人的鸦片烟不要吃,兄哥,吃烟容易戒烟难)
  男答:番鬼洋烟从无炼,姑妹,丹心来共妹痴缠。(洋人的鸦片烟从来就不会沾,姑妹,我一片丹心只想跟你相厮守)
  女唱:番鬼月头四个礼拜,兄哥,但逢礼拜要哥开嚟;(洋人每月四个个礼拜天,兄哥,每逢礼拜天哥要离开)
  男答:番鬼膺中未有打印,姑妹,送完番鬼去送唐人。(洋人胸前也没有写字,姑妹,送完洋人再送华人)
  如果说南洋诸番闽广人杂沓,早期远赴欧美,则非粤人莫属,那是因为广州一口通商,可搭洋商便船。除了天主教会的教徒外,最早远赴欧美的,恐怕就是广州的陈佶官,一位颇名气的泥塑匠,“有些人说他的动机是因为好奇,另有些人则说是逃避债主”,在1769年8月间搭乘东印度公司“侯峷顿号”船抵达英格兰,定居在伦敦市区诺佛克街的一家帽店里,继续他颇有销路的泥塑生意。当然更多的是在外洋商船上服务的水手,利物浦等港口城市的唐人街,最初就是由广东水手建立起来的。在美国,我们知道,1848年加州发现金矿,随后淘金华工峰拥而至,但此前已早有粤人履迹其地,最典型的乃是厨师。1835年就有广东厨师被广州夷馆商人介绍到美国:“我已经把以下由你以前的买办介绍的四个广东人送到Sachem号上去了。他们分别是:Aluck厨师,据说是第一流的。每月10元。预付了一些工资给你的买办为他添置行装。从1835年1月25日算起,一年的薪水是120元。”另有一个叫Robert Bennet Forbes的商人也将一个英文名叫Ashew 的粤仆带到波士顿为他妻子的表亲CopleyGreene服务。
  因为是广东人,所以后来者观察到的唐人街或曰唐人城,自然也是“广州城”:“(三月初十日)己未晴。午后街游,其风景稍逊泰西,所有闾巷市㕓,庙宇会馆,酒肆戏园,皆系华人布置,井井有条。其大街土人称为唐人城,远望之讶为羊城也。”其实早在1868年宜垕随使清政府第一个赴外使团——蒲安臣使团抵美时,第一印象就是广东人的唐人街:“三月初九日,至美国之金山口。入店,拟将息数日再行前进,缘在轮船遇大风,颠摇计二十余日,眩晕呕吐,首未离枕,饮食几绝,刻渐调养复元矣。金山为各国贸易总汇之区,中国广东人来此,留易者不下数万,行店房宇,悉租自洋人,因而外国人呼之为唐人街。”
  即便多年之后,留学生等各色人等去到美国,唐人街似乎仍是广东人的天下,唐人、唐话之名继续为广东人所专享。如后为北大校长的著名历史学家蒋梦麟先生留学美国期间(1908-1912)的一次唐话遭遇就足资说明:“有一次,我到一家杂货铺想买一些东西。但是我的广东话太蹩脚,没法使店员明白我要买的东西。只好拿一张纸把它写下来,旁边站着一位老太婆只晓得中国有许多不同的方言,却不晓得中国只有一种共同的文字,看了我写的文字大感惊奇,她问店里的人:这位唐人既然不能讲唐话(她指广东话),为什么他能写唐字呢?许多好奇的人围着我看。”读之真是令人解颐。有留学生寄语国内,就特别强调粤语在海外的重要性:“寄迹海外者,尤不可不熟习粤语,以吾侪长居国内,蓝青官话,似已十足,不知在美法,粤语于吾侪功用,与英语等也。”
  上海的孙寒冰教授1923年留学美国华盛顿大学时,发现西雅图约有三千左右华侨,全为广东人,并说:“彼等自称为唐人,凡不能讲广东话之中国人,彼等即谓之非唐人,即非中国人之意云。”同年留学科罗拉多大学的梁实秋,后来写了一篇《唐人何处来》的文章,回忆初到异国他乡,举目无中华之亲,途经西雅图时,同行的孙清波一句“我方才到街上走了一趟,我发现满街上全是黄发碧眼的人,没有一个黄脸的中国人了”,竟惹得另一位同行的赵敏恒“哀从衷来,哇的一声大哭,趴在床上抽噎”;而在怀俄明州首府夏安(延)火车站旁一小馆吃饭时,竟然得见“唐人”,并因这故乡情而获得免费招待,大慰乡思之苦:
  我们刚吃过了饭,那位老者踱过来了。他从耳朵上取下半截长的一支铅笔,在一张报纸的边上写道:
  “唐人自何处来?”
  果然,他是中国人,而且他也看出我们是中国人。他一定是广东台山来的老华侨。显然他不会是国语,大概是也不肯说英语,所以开始和我们书谈。
  我接过了铅笔,写道:“自中国来。”
  他的眼睛瞪大了,而且脸上泛起一丝笑容。他继续写道:
  “来此何为?”
  我写道:“读书。”
  这下子,他眼睛瞪得更大了,他收敛起笑容,严肃的向我们翘起了他的大拇指,然后他又踱回到柜台后面他的座位上。
  我们到柜台边去付账。他摇摇头、摆摆手,好像是不肯收费,他说了一句话好像是:“统统是唐人呀!”
  我们称谢之后刚要出门,他又喂喂的把我们喊住,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把雪茄烟,送我们每人一支。
  我回到车上,点燃了那支雪茄。在吞烟吐雾之中,我心里纳闷,这位老者为什么不收餐费?为什么奉送雪茄?大概他在夏安开个小餐馆,很久没看到中国人,很久没看到一群中国青年,更很久没看到来读书的中国青年人。我们的出现点燃了他的同胞之爱。事隔数十年,我不能忘记和我们作简短笔谈的那位唐人。
  曾担任过国民党中宣部长和教育部长的程天放教授,晚年撰文回忆他1925-1926年间在温哥华工作期间与华侨的相处,仍对广东人的“唐山”“唐人”观念念兹在兹:“因为办报和办党,就天天和侨胞在一起了。侨胞都来自广东的台山、新会、恩平、开平四个县,尤其以台山人为最多。我和他们接触多了,自然而然地懂了‘唐话’(侨胞自称是唐人,他们讲的话是唐话,叫祖国做唐山),可是讲起来还是生硬。”
  然而也有留学生对自己被与唐人街之唐人等量齐观而叫屈:
  唐人街之华侨皆系粤人,所煮之菜全系粤菜,肴馔殊不适口,然在外国吃中国菜,觉得无味中另有一种滋味也。中国人之在旧金山常为美人所轻视,因美人见唐人街之中国人如此如此,故说起中国人,则心中轻视之心形于面上矣。余辈为中国政府所派送之学生,资格地位程度毕竟高山唐人街之中国人数倍,但在平常之美人心中亦看不起,一若与中国人为伍,是自失其身分也。
  其实,从梁实秋和程天放的记述里,我们还可以说,唐人唐话,也不能简单地指广东人广州话,还可以细分为广府人广州话唐话与四邑人台山话唐话。
  即使到了二十一世纪,唐人唐话在美国仍有袅袅余音。时事评论员罗慰年说,他初到美国时,有次上餐馆,是一名来自越南的华侨带位,听他说普通话,竟很惊讶地问:“怎么你不会说‘唐话’呢?”因为中国人在海外,以“唐人”自居。中国话,就成了“唐话”。这位越南华侨所说的“唐话”,是唐人街流行的粤语。因为那时作者的粤语不很流利,脱口而出的自然是普通话。作者进一步也发现,美国更早的“唐话”还不是粤语,而是台山话。因为二十多年前,纽约曼哈顿有家银行叫National Republic Bank,中文称作“民铁吾共和银行”。对于这个中文翻译许多人感到一头雾水。原来,“民铁吾”是台山话对“Manhattan”的音译——就是普通话所称的“曼哈顿”。由此可见广东人在海外的力量与渊源。
  由于广东人开辟的历史,以及后来英国与香港的特殊关系,以至有些英国人也把唐话——广东话当成了中国话。民国的风流人物,曾任国民党中宣部长,也是徐悲鸿第一任妻子蒋碧微长期的情人的张道藩所的一则轶事,颇资说明。1919年11月下旬,他与四十位同伴从上海启程赴法勤工俭学的航途中,船上每周有一次演讲,一次一位在广东传教多年的英国牧师用纯熟的广东话作传教性演讲,发现有人不专心听,事后才知是因为许多人不懂广东话——原来他把广东话当做中国的国语了。
  从上面几则故事以及对“唐人”称谓和“唐话”使用的坚守上,我们也可以窥见海外广东人的家国情怀,尤其是对祖国强大与繁荣的期盼。由此也可以理解,为什么在近现代的历史革命和重要事件中,广东人如何节衣缩食慷慨解囊倾力支持;从某种意义上说,没有海外“唐人”,就没有孙中山的同盟会,也就难有后来的辛亥革命,中国社会大变革的发生就肯定会迟滞。同理,没有这些海外“唐人”,当代中国的改革开放,也就没有那么顺利并取得伟大成就。“唐人”“唐话”史,堪称广东人的一部精神史,也堪称中国人的一部精神史。

 

  来源:《探求》2017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