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爱国维新到革命的先驱者——容闳传略

2020-05-19 来源:

黄任潮

  容闳字达萌、号纯甫,广东香山(后改中山,出生地现划归珠海)县人。清道光八年十一月十一日(1828年11月17日)生于距澳门四公里许的南屏镇。父炳炎,母林氏,务农兼捕鱼虾,有兄姐各一。七岁随父至澳门,在英国传教士办的西塾上学,以贫故,免交学费。
  1840年父亲病逝。闳才十二岁,先后兼作小贩及天主教印刷厂童工。
  1841年转到原西塾发起人之一的马礼逊学堂念书,继续享受免费待遇,不久随校迁香港,总共在港澳受过六年西方教育。
  1847年该校校长美国人勃朗返国,自愿携学生容闳、黄胜、黄宽赴美,先入马萨诸塞州的孟松学校(相当高中),一年后,黄胜因病回国,黄宽则改赴英学医,容闳因得佐治亚洲妇女会及友人之助,于1850年考入康特湟格州耶鲁大学,通过半工半读,于1854年在耶鲁毕业,获学士学位,是为中国人在美国第一流大学毕业之第一人。
  容闳大学毕业后,本来在美国可以找到满意的职业和取到优厚的工资的,但他曾立下誓言“他日学成,不论就何业,当择其最有益于中国者为之”,决心要将学得的西方学术,灌输、改造中国,期臻于文明富强之境。
  1854年,满怀抱负的容闳,自新大陆回到封建官僚统治下的祖国,无情的现实,打破了容的美梦。在失望之余,容只好先谋食再谋道,等待机会的到来。
  从十九世纪五十年代中期到六十年代初期,他被迫多次更换职业,先在广州美国驻华公使馆充文书,以后又在香港高等审判厅当翻译,中间还在一家律师事务所学法律,终因受到排挤,无法立足,转到上海任海关翻译,那里的贪污腐败,以及总办的横行霸道,同样使他怄气,于是舍去高薪不干。自后,他通过香山籍同乡副经理徐润之介,到英商宝顺洋行充任书记和公司代表,到江南苏杭和长江一带采购生丝和茶叶,这样又度过了几年。
  1860年,即太平军起事后十年,有两位美国教士和中国人曾兰生,拟作金陵游,以了解太平军内幕,邀容同行,容因与太平天国干王有旧,欣然诺之。于是年11月6日前往,至翌年1月上旬返抵上海。
  1863年(同治二年),容因友人李善兰、华蘅芳、张世贵、徐润等介绍入曾国藩幕。是年被派赴美国购买机器,用以开设江南制造局,中国有现代化工业,实从此始。
  同治十一年,因购买机器获得信任,容闳向来主张派遣学生出国留学的计划得到曾国藩、李鸿章联名奏准施行,结果,由翰林出身曾任刑部主事的陈兰彬和容闳分别任正、副监督,率领第一批留学生赴美。容还先行布置,继之建筑了留学事务所。
  翌年,容奉派秘鲁调查华工受虐待情形,复奏极为惨酷!于是清政府遂以华工(“卖猪仔”)出洋,悬为例禁。
  1878年(光绪四年)陈兰彬、容闳被升为驻美正、副公使,仍兼留学生监督。未几,陈返国,招引同为翰林出身的吴嘉善(字子登)继任监督,其人顽固守旧,性情怪僻,对留学肆行破坏!竟谓“此批学生,行为佻荡,腹无中学,不特无益于国家,亦且有害于社会”,结果清政府误信其一面之词,竟于1881年(光绪七年)撤销留学生事务所,将一百二十名尚未学成的留学生召回祖国。(注:原定选十二至十四岁聪颖学童一百二十人,分四批,每年送一批三十人,以十五年为期)这时距1872年第一批留学生赴美才九年,尚差六年,除中途因事故撤回及在美病故共二十六人外,只有詹天佑、欧阳赓刚由耶鲁大学毕业,其余六十名尚在大学,余则中学。致容毕生抱负,顿成泡影,使容颓丧至极。原来容闳这个教育计划,目的是为学习西方先进的文化科学技术,用以改良贫穷落后的中国的,对旧中国来说,确实是一个创举和先着,如能实现,无疑将为中国的历史,开辟新纪元。舒新城在《近代中国留学史》中曾说:“无容闳虽不一定无留学生,即有,也不会如此之早,而且派遣的方式,也许是另一个样子。”由此可见容的贡献了。
  曾国藩去世后,容闳继续为洋务出谋献策。1895年(光绪二十一年),他曾谒见两江总督张之洞于南京,条陈聘用外国顾问四人,以为外交、财政、海军、陆军四部顾问,结果不为张所采纳。在这先后,容曾与清廷另一官员江苏巡抚丁日昌颇为接近,当过江苏的官吏,办过一些外事。
  1896年,容曾向当时负责总理衙门(相当外交部)兼某部侍郎的张荫桓建议设立国家银行,并向美商筹借四亿两银,修筑全境铁路,规定他国不得分夺利益。(后缩小为修天津至镇江铁路)前者为招商局总办盛某所破坏,后者包括开发矿藏,亦以阻碍重重,未能如愿。容因一连串碰了钉子,便消极起来,自谓“予之种种政策,既皆无效,于是予救助中国之心,遂亦至此而止矣”。
  到了1898年,清光绪帝决心采纳康有为的建议,变法维新,容因此又积极起来,“决意从上海移居北京,以觇究竟”,当时容的寓所车水马龙,维新人物,进出频繁,显然已参与其事。迨顽固派发动政变前夕,容曾想请美驻华公使设法援救,康以其无兵,却之。政变后,容曾函英人李提摩太营救过梁启超。康有为则在逃离北京后,也有密函通过李传致容闳,证明容与维新派是有密切关系的。正因为这样,政变后容不得不逃亡上海,托迹租界。
  1900年,维新派烈士谭嗣同密友唐才常在上海以“自立会”为核心,组设中国议会(又称国会),容和严复被推为正、副会长。宣称不承认清政府,但又说“要复起光绪帝”。同时声明对租界、教堂、外国人生命、财产一律保护,并主张立即建立民主共和国。其时章太炎亦参加开会,虽不赞成保皇宗旨,但对容却十分推崇。事后致函陈少白,称赞容为现代“支那”有数的人物。

  同年8月下旬,“自立军”起义,“讨贼勤皇”,因计划泄露,唐才常被张之洞捕杀,容以避祸在赴日船中,巧遇孙中山,因孙刚从日本抵沪,得悉“自立军”失败,以无可活动,故折回日本,这是容与孙第一次晤面。在此之前,容因曾通过香港“辅仁文社”的谢缵泰数询孙的情况,此次不期而遇,互道相见恨晚。容认为孙宽广诚明,胸有大志,以华盛顿、富兰克林之志勉励孙中山,而孙中山亦认为容“声望素著,富新思想,为热心改革中国的老前辈”。船抵横滨后,二人一同上岸,在旅社闭户密谈,跟着还一起去了东京,和犬养毅、宫崎滔天、内田良平等会谈。
  1901年春,容闳曾漫游台湾,台湾总督儿玉子爵,给予热诚的接待,谓“久仰大名,以不得把晤为憾!今日识荆,至深欣幸,第惜初次见面,即有一极恶之消息报君,兹抱歉也”。容闻而大异,急欲知其究竟?儿玉答曰:“适才中国闽浙总督有公文来,嘱予留意,谓设君来此,请予捕君,送归中国政府云”,言次,儿玉出一中国旧报纸,询此条陈为何人所献者?容见此,不假思索,直承为其当日所建议。盖1894—1895年中日战争时,容曾献计“大借美金,招练海陆军,直捣日人之背并继续与之宣战者”。儿玉见容态度爽直,翻表敬佩!伊不日将升迁返国,邀容同行,容以病辞谢。儿玉随饬警卫加意保护。留台数日,兴尽而返。行前亲往儿玉处谢其厚意。
  1902年,洪全福、李纪堂等在香港筹备以“大明顺天国”名义起义,曾拟事成后,推容为大总统,以失败未果。
  经过“戊戌政变”“自立军”和“大明顺天国”起义的失败,包括以往事业的种种挫折,使容的思想、认识,逐渐起了变化,但改良与革命的选择,仍然没有彻底地解决。不过这期间,他已经逐渐认识康有为的利禄熏心,“并非完全可信之人物”,从而对保皇派日益疏远了。
  1911年12月19日,容在美国获悉辛亥革命成功,通过谢缵泰转函南京革命诸领袖,致以热烈的祝贺!同时针对和谈,强调指出:“要警惕那些政治骑墙派,会利用满清皇朝的崩溃,披着形形色色的巧妙伪装。进行掠夺,直到把卑鄙的大烟鬼庆亲王总理拿到手之后,他的那条跛腿就立即好了。”(指袁世凯)要他们“一点儿也不要相信袁世凯的喉舌唐绍仪,不能让他们把你们诱离自己本来追求一个共和国的坚定目标”。接着他还大声疾呼地说:“袁世凯是个什么人?难道可以信任一个阴谋家吗?必须把他和满洲人一起撵走……”最后容还深切焦虑:“掠夺成性的列强驻北京外交使节,将会运用压倒一切的权力,来左右袁世凯,唐绍仪一伙,影响上海的制宪会议,通过君主主宪,并以袁世凯、唐绍仪控制新政权。那简直如同满清政府重新执政一样糟糕!”这封信写得那么深刻,真是目光如炬。后来事态的发展,竟而言中了。
  当时,容还要求谢缵泰,请他代向孙中山祝贺就任总统,和希望报道南京近况及内阁名单,并提及本人健康已逐渐好转,或许会回中国来。
  1912年春,孙中山曾特地发出邀请容闳回国信,请他回来参加新中国的建设。但是这时容闳因中风已不能行动,病势日益加剧弥留时,他曾收到孙中山寄给他就职总统后的照片。
  1912年4月21日,这位杰出的可敬的为振兴中国努力不懈的战士,终于在美国逝世了,卒年八十四岁。
  附带要提到的:容是耶苏教徒,但无宗教迷信。他一生半居美国,入过美国籍,却始终热爱祖国。他先后和苏州郑氏女(生一子)及美国名门玛丽·路易丝·洛克结婚,后者有二子俱大学毕业。对母亲生前克尽孝道,有中国人固有的道德。容闳曾六次赴美,他是个真诚的爱国主义者,从爱国、维新到革命的先驱。遗著除诗、文、散稿,条陈未结集外,已出版的有:
  哥尔顿Golton'sGeo-graphy《地文学》译本
  派森Parson'soncontracts《契约论》译本
  《美国订正之银行法律》
  《西学东渐记》(初稿写于1900年,后有增订版)
  来源:《岭南文史》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