侨园:开“现代居住文化”之先声

2018-11-14 来源:

  东山侨园
  “曹伯,看这张老照片上,简园的院墙栏杆真是铁艺的,不是后来那种绿琉璃竹节。2014年您就这样说时,我们还不大确定。”
  “对啊!这张照片跟我最早看到的简园很像。我还记得,简园那时有第四层的,但好像不是实际的建筑,而是就像图上这样搭起的凉棚。”
  ——上面这段对话,先开声的是广东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古建筑保护研究中心的副主任崔俊。从2015年起,她和同事们负责修缮这栋广州东山一带的百年老别墅简园,2017年已竣工,预计明年可向公众开放,而眼下最新发现的这张老照片,又带来了新的线索和复原依据。
  谈话的另一方,是85岁的曹国裕老先生,简园的邻居、另一栋著名的东山侨园——慎园现在的主人。为了还原简园的历史风貌,老人已数次接受古建专家的请教。
  慎园是曹国裕的父亲、侨商曹冠英在1936年所建。有意思的是,简园最初的主人、侨商简琴石和曹冠英,分别是中国近代史上规模数一和数二的民族烟草企业——南洋烟草和华成烟草的华南地区负责人。当他们先后与英美烟草商激烈竞争、打响“国货保卫战”时,何曾想过,两人会先后结庐于广州东山,且毗邻而居?
  东山,特指今天广州越秀区的龟岗、庙前西街、寺贝通津路、培正路、恤孤院路、烟墩路和新河浦一带。它不仅是一个地域范围的概念,更是广州现存最大的近代中西合璧低层独立住宅建筑群。从1911年广九铁路通车开始,陆续有华侨、富商和外籍人士到这里,建造花园洋房,于今尚集中留存了600多座。一座座以“园”命名的小楼,是百年前的华侨海外归来首圆的都市安居之梦,也在20世纪初给广东带来了现代居住模式的最初样本。

 

  百年风云
  由留美建筑师雷佑康设计、带有当时流行的西班牙式建筑风格的慎园,与明黄亮丽的简园只有一墙之隔。可别小看这“一墙”,家中长辈曾告诉曹伯,简园的后院墙用了当年广州拆除的老城城砖,厚重古朴,也耐用。这是曹老先生推测简园建设时间的一个旁证。1918年10月广州市政公所成立,大规模拆除旧城墙、开辟新城区的工程进入高潮,东山地区也在教会以及美洲归侨黄葵石、杨远荣、杨廷霭等数年的开拓下,营建正酣,不少华侨大宅就近从大东门一带寻购拆下来的城砖用作建材,堂皇又便利。
  崔俊认为,简园建筑时间应在1918-1920年间,还有另外一重考据。简园大门原来是向着恤孤院路所开(现移至培正路方向),恤孤院路建于1918-1920年,而在1922年的《四区二分署恤孤院街图》上,已清晰地标有“简园”了。
  20世纪初,东山一带陆续建成了较为完善的学校、医院、教堂及公用设施,吸引了大批华侨前来安家,于是“地价日增,屋宇日盛”,名园佳筑纷起。
崔俊告诉记者,“中国共产党第三次全国代表大会会址”的项目构成,除了会址建筑遗址,也包括了东山的逵园、春园、简园,很能反映出当年侨园林立的风貌。
  风云际会,幸有史迹历历在目,三大侨园共同涵养的这段红色往事至今散发着光热。

 

  引领风气
  除了抗战走难离开过十年,曹老先生一直与慎园相伴。抗战后期,他家曾在广州西关的杨巷路租住。他说,西关的大屋和民宅是当时中国传统住宅的样子,临街而建,连户密集、拥挤,进深狭长,采光、卫浴都难保证。而因华侨的资金充裕、观念先进,用地又相对宽绰,东山的花园式洋楼则体现了完全不同的居住文化:不闻市声喧嚣,也没有聚族而居的概念限制,阳光空气、卫生整洁等词汇被不断提及,可称当时广州最前卫、最先进的城市社区。
  华侨深受西方建筑风格和西化生活方式的影响,在东山建起的侨园,大多是依坡地而建的独立建筑,讲究私密,外墙有欧式的石米或红砖,各式气派不凡的柱子十分惹眼。洋房的布局灵活多样,不再像中式建筑那样强调对称,起居室、餐厅开始独立出现了,卫生间、厨房等也慢慢摆脱了传统的配角地位。小楼一般为两三层,前后有庭院;建筑大多有西方柱式的门廊,或在门上方设三角山墙式的屋顶,起雨罩的作用。家家室内精心装修,玻璃、地砖基本购自海外,就像慎园那种名为“菠萝片”的起花窗玻璃,和厅堂里的优质水泥花砖,曹伯每每引以为荣。
  正因为这样现代的居住理念和考究的设计、用料,今天的东山洋房大多还能作为居屋、纪念建筑或文创开发的特色景点,如同鲜活的都市南风窗,令人流连。

 

  田园城市
  上世纪三十年代,曹家还在附近合群中路盖了三栋用于出租的洋楼,这是东山建设高潮时期的产物。1921年,孙中山先生之子孙科开始担任广州市长时,就根据英国人霍华德“田园城市”的理论,提出过拓展广州东郊为新式住宅区的设想。到了1927年,林云陔继任市长,也沿用这一思路,正式提议建设“模范住宅区”——以东山一带已有的侨园屋舍为基础,政府大规模地介入此地的开发和建设当中。
  一次近代广州最具规模的住宅改良运动就此展开,从龟岗、新河浦一带的华侨住宅,延伸到竹丝岗模范住宅区,及至后期的松岗住宅区(即今梅花村),全新的社区居住理念和城市规划手段深入人心,动荡昔年留下的这段珍贵的城建印迹,当得起岭南城市近代化的重要一环。
  若是再以“华侨、家园”为关键词,稍稍扩大搜索的时间范围,我们也该为上世纪50年代后建设的广州华侨新村书写一笔。依然是以独院式住宅建筑为主、兼有少量多层公寓,依然是注重建筑风格的中西交融,依然是对华南湿热气候富有技巧的适应,依然是为花园绿地、道路规划、因地制宜而殷殷追求……其中的某些精髓,甚至已深潜为今日“岭南建筑学派”的精神因子。百年侨园建筑文化,就这样传承有序,荫庇后人。

 

  延伸
  汕头“小公园”
  汕头“小公园”历史文化街区,是上世纪早期老汕头经济繁荣的象征,也是华侨参与现代城市建设的集中样板。以建于1934年的中山纪念亭为中心,“小公园”街区拥有中国内地面积最大的一片骑楼群,也是唯一呈放射状格局的骑楼街道。建筑样式中西合璧,并有百货大楼、邮局、学校等现代公用建筑配建其中,领粤东一时之盛。
  1921年,汕头设市后进入近代建设高峰期。“小公园”地区的兴建,侨资在其中起了主导作用,约占资金投入的2/3。那一时期,骑楼商业街和住宅、公用建筑如雨后春笋般大量涌现,建成侨房2000多幢,而且是成街成坊地进行建设。由于投资建造者长期生活在海外,直接受到异域建筑风格的影响,有些华侨干脆依据从国外带回建筑图纸或明信片加以模仿和学习,建造出的骑楼和公共建筑往往融合了中西建筑艺术精华。

 

  访谈
  曹劲(广东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所长、建筑学博士)


岭南近代城市运动 得益于华侨推动

  羊城晚报:在广东,与华侨相关的建筑有很多,特别是我们如今称之为“侨园”的民居,无论在当年建设之初还是现在,都成为城市的风景。请问华侨在中国近代建筑史上是否别具意义?
  曹劲:广东是中国最大的侨乡,一百多年来,城市面貌发生了巨大变化。尤其是在上世纪二三十年代,新式民居、图书馆、学校、银行、医院、公园、邮局等各种前所未见的现代建筑类型如雨后春笋般涌现。这是一段承上启下、中西交汇、新旧接替的历程,是中国建筑和城市走向现代化的转型期,西学东渐,开风气、益民生,华侨和留洋建筑师群体在其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1920年代中后期,广州市政府推动新市区拓展和模范住宅区的建设。在孙中山“实业救国”和“实业计划”的鼓舞下,建设“田园城市”的模范住宅区计划得到了社会精英尤其是归侨的支持。
  华侨得益于观念与资金方面的优势,是岭南近代城市运动的重要参与者和推动者。华侨或侨属以侨汇参与投资和建设,在近代的岭南是十分普遍的社会现象。他们不仅引入欧美商业城市的开发模式,运用新材料、新技术,同时也实践着西方近代城市规划、居住标准的最新理论,大大带动了岭南城市与建筑的近代化发展。许多华侨及家人居住在类似广州东山一带的新型住宅区里,其房屋硬件与生活方式之类的“软件”一道,引领着国人的居住文化“加速”走进现代。除了广州,汕头、梅州等地也有类似现象。
  羊城晚报:在今天,这些华侨建筑还能给我们的城市文化传承、文化建设带来什么?
  曹劲:很庆幸今天的广州还保留着数片格局清晰、肌理依旧的历史街区,那一座座中西合璧的洋楼,是曾经在岭南独领风骚的地标建筑,至今诉说着当年人们对现代文明生活的向往。东山的侨园建筑,既有明园、逵园这样较为朴实的红砖小楼,亦有简园、慎园这般造型新颖、别具风情的高级洋房。比起旧城区鳞次栉比、连甍接栋的传统居屋来说,这些整洁、明亮、坚固、卫浴设施齐全的花园小区,昭告了一种更为健康、文明、卫生的生活方式。后来,广州又陆续有梅花村、华侨新村等成片的新型现代住宅开发,新的居住文化、社区观念得到了更广泛的接受。尤为难得的是,经过近百年的传承、也包括当下的活化利用,这些侨园住宅至今有活力、有生机,既与当代生活相融,又是珍贵的历史见证。


  来源:广东省政协文化和文史资料委员会与羊城晚报联合主办《岭南文史》专栏刊发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