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递历史的巴蜀人

2018-10-24 来源:

徐南铁

  仲秋的夜晚,成都微凉仍不失温润。
  岱峻敲开了我住的宾馆房门,这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我曾以为,岱峻是一个瘦弱的老者,甚至微微有点驼背。因为他给我主编的杂志写过好几篇文章,都是关于抗战史料的梳理和述评,我想象他躲在成都老房子的阁楼上,整天翻阅着文史资料和发黄的旧报纸,或许还偶然咳嗽两声。及至见面我才明白,我的想象不知不觉受了旧文化模式的影响。站在我面前的岱峻高大挺拔,精神矍铄,除了头发花白,没有任何老相。
  来成都之前收到岱峻发来的一篇文章,写战时四川大学生的从军运动,题目是“青衫换战袍,热血洒疆场”。他的文章总是冷峻地陈述史料,很少随口议论,因而一直得到我的认同。我决定用我创办和主持的微信公众号《记忆》,在纪念抗日战争胜利70周年的日子里把这篇文章推送出去。并借参加广东省文史馆组织的抗战史料考察活动之机,在成都与他一见。
  岱峻显然也在意我的来到,他查了百度,知道我和他同年,只有月份的差别。他这样一说,我就没敢把我过去想象他是老头的话说出来。
  岱峻原是新闻从业人员,2000年转入学术研究,出版了《发现李庄》《消失的学术城》《李济传》《民国衣冠——风雨中研院》《风过华西坝——战时教会五大学纪》等著作,并就这些话题在北京、上海等地做过多场演说。他的研究紧紧扣住抗战时期那些西迁的大学,虽不是编制内的科研人员,却已经成为国内这方面的专家,有些方面的研究还是由他首创。跟他聊了一个晚上,基本围绕着那段历史、那些大学。刚退休的他一心沿着这条学术之路走,又一本新的书稿已经交到一流出版社即将出版。他的生命已经深深沉浸在70多年前,在他的身上,我感受到一种来自民间、来自普通百姓的丰厚责任感。
  送岱峻出门之后,我独自在街头转悠了一阵。已经夜晚10点多,成都依然璀璨热闹。漫步中设想70多年前抗战时期的四川,设想大批大学和研究机构因避战火迁到西南而被学界称之为“衣冠南渡”的景象,心里感触多多。
  第二天我们去大邑县,参观遐迩闻名的建川博物馆聚落,目的是看其中的抗战博物馆系列。
  博物馆馆主樊建川的建馆宗旨是四句口号,其中有一句是“为了和平收藏战争”。关于抗战的文物展示,是目前已建成的最大、最丰富的系列。我们在其中流连忘返,恍惚置身于血与火的年代。尤其是川军抗日馆,让我对脚下这块土地滋养的豪杰之气有了更深入的认识。
  飞虎队传奇馆门外陈列的一个飞机起落架引起了我的注意。1944年11月7日,美国援华空军的一架运输机在执行任务时,坠毁于海拔3970米的汶川宝顶山。博物馆三次组织人员,在方圆几百里没有人烟的大山中寻找,终于将沉睡在大山深处的起落架残骸找到,运回并陈列。凝望着这个沉寂70多年的起落架,我深深为这样一个民间博物馆的胸怀和魄力感叹,当然也是为樊建川感叹。
  在建川博物馆聚落盘桓了两天,曾遇到樊建川坐电瓶车路过。据说他就住在这里面,还有他的老母亲。因为我们此行主要是来看抗战史料,计划中没有了解他办博物馆事迹的安排,所以没有去打扰他。但是我们知道,这个占地500亩、藏有数百万件文物的博物馆仍在发展和扩大中。过几天,这里要举行俞大维雕像揭幕仪式。作为抗战时的兵工署署长,俞大维领导兵工厂大举西迁,顶着日机的狂轰滥炸坚持生产,保障前线所需的枪支弹药,为抗战立下了功劳。可是尽管被称为“中国兵工之父”,他的名字一般百姓却不一定知道,但是樊建川注意到了。这个曾经当过兵、做过政府官员的博物馆主,就这样一点一点地把我们疏忽的、遗忘的甚至丢弃的历史碎片打捞出来,为拼接时代的巨幅画卷做准备。
  在巴山蜀水之间,弥漫着对历史的尊重和崇敬。作为一种社会的责任,岱峻是在用文字钩沉历史,樊建川则是用实物,也可以说是在用实业寻找当下与历史的链接。到了重庆。我们又看到了责任感的另一种弥漫。
  重庆作为陪都时期的抗战中心,将指挥部设在长江南岸的黄山,那时国民政府的重大军事会议都在这里召开。这里不但是蒋介石的官邸,也是美国军事援华代表团驻地,蒋经国以及宋美龄、宋庆龄、孔二小姐也都住在这里,另外还有一所抗战将领遗孤学校。1939年6月11日,日军飞机轰炸黄山,蒋介石的官邸中弹,当时蒋介石正在三楼,幸未被伤及。1941年8月30日,官邸再次遭到日军飞机轰炸,蒋介石的六个卫士二死四伤。2005年,这里作为重庆抗战遗址博物馆正式开放。显然是出于某种考虑,博物馆起了一个宽泛适用的名字。但是我相信,它终究会改为指向明确的名字的。
  博物馆特地挑选李小姐为我们讲解。小李高挑身材,普通话说得很好,是重庆当地人,却没有地方口音。她的讲解准确、熟练,尤其值得称道的是,她能说出图片说明文字之外的许多内容,并能回答我们关于博物馆的沿革以及与之有关的抗战史料的一些问题。
  重庆抗战遗址博物馆的房屋分散在山口和山坡上,参观需要走石阶路,有一段斜坡有近2百级阶梯。因为纪念抗战胜利,近期前来参观的人很多,那天小李已经在那段斜坡上下7次。而我们的参观还没有结束,另一场讲解又在等着她了。我问她累不,她承认有点累,但乐此不疲。我想,她不一定有岱峻那样的深度,也难有樊建川那样的厚度,她却和博物馆一起组成了一种广度,反复传递着历史的新述说,就像不远处的长江水不停地湿润着岸边的土地。
  在这块土地上,有中华民族的太多记忆。岱峻曾建议我去李庄看看。确实想去看看,在李庄寻找和拾取中央研究院的昔日风采,缅想一下远去的傅斯年、李济以及梁思成、林徽因夫妇。可惜因时间等问题,这次无法安排。陪同我们的司机宽慰我说,李庄还没开发,没什么好看的。我谢谢他的好意,知道不少人心目中的旅游,好些地方或许没有多少看头。但是作为抗战文化,我们有太多的东西值得看。

 

  作者系广东省政协文史资料研究专员。
  来源:《记忆》,岭南美术出版社2017年12月